童年舊居

［前言］

城市發展的步伐總是匆忙，許多曾經熟悉的街道與建築，早已在歲月的轉角處悄然換了面貌。但有些記憶，無論時光如何流轉，依然清晰如初。

這篇文章，記錄的是我童年時一段舊日時光 ⸺ 那裡沒有華麗的裝潢，卻有最真摯的人情；沒有寬敞的空間，卻給予我一段有溫度的回憶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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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，雨，縱橫交錯地傾盆而下，把景物抹成白濛濛一片；風，在暗處操弄著無形的巨手，將樹枝拉扯得東歪西倒。夏日裡，這種姿態散發著一種肆意的囂張，打破了井然有序的安寧。

走近窗邊，凝望街外急勁的風雨，思緒卻定格在童年時的舊居 ⸺ 縱然那地方已被拆卸多年，卻依然埋藏著字典般厚的回憶，偶爾在我腦內翻開。   

昔日，我們一家五口擠在秀茂坪一個僅百餘呎的方正空間裡，雖然棲身於較高樓層，但整座樓宇其實偏矮，且朝橫向延伸。每次回家，全憑一部吱吱作響的古舊升降機接載；可是，它只能上升到某個高度，我們隨後還得徒步登上兩段幽暗的樓梯，繞過臭氣沖天的垃圾房，再穿過昏暗而狹長的走廊，才能抵達家門。

踏進屋內，全貌已盡收眼底。除了角落裡那個僅容一人身位的廁所與蚊型灶頭，家裡就擺下一張雙層「碌架床」、一張摺疊長木椅、一張摺疊枱、一個細小半身櫃，櫃上放上小型電視機，還有那個殘舊的單門雪櫃，然後，便沒有然後了。基本上一落床就是廳，一踏步便是大門，我們在家裡可以自由伸展的範圍不多。

由大門提步向前，是一整排橫跨牆面的窗戶，礙於室內格局限制，平時能推開的不過就一兩扇窗。每當陣風掠過，撼動那斑駁鏽蝕的窗框，夾在縫隙間的玻璃片便會晃動，發出規律的鳴響。

水泥花格磚

然而有件事情，我至今依然難以理解：為何窗戶的下半部偏要留下一排通風的水泥花格磚？這份匪夷所思的「設計感」，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。那時，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拿木板或鐵板死死封住，才能免受風雨侵襲。

面對狹小的空間，悶熱難耐是肯定的；就算後來添置了掛牆風扇，吹出來的也不過是陣陣熱風。無奈的是，偏偏嫲嫲總愛從街上撿拾各式各樣她認為「有用」的東西，把家裡的雜物堆砌得更加擠擁，有些甚至霸佔了床鋪一角，讓本來壓迫的空間更添窒息感。

對此，阿爸極為不滿，曾多次勸阻，甚至更大吵起來。結果在阿爸丟、嫲嫲撿的角力下，屋內最終還是留下了不少嫲嫲的「珍品」。

後來，阿爸好不容易存下一筆錢，準備添置冷氣機，希望我們睡覺時涼快一點；畢竟如此酷熱，實在難以入眠。但這番好意卻被嫲嫲一盆冷水澆熄 ⸺ 嫲嫲除了心疼昂貴的電費，還辯稱自己一點也不熱；話雖如此，她額上冒出的汗珠，早已將她的逞強暴露無遺。

即使阿爸連番表明電費全由他承擔，嫲嫲依然固執堅持。最終，我們只能在夜裡打開大門席地而睡，奢求絲絲微弱涼意。

然而，這敞開的大門，除了迎來微風，也迎來驚心的一幕 ⸺ 記起某個夏夜，我睡在地上，在半夢半醒之間，只覺掌心微癢難耐，下意識拳頭一握，掌心隨即傳來一陣詭異的觸感。我猛然驚醒，赫然發現自己竟徒手捏死了一隻「曱甴」。雖然牠體積不大，但那具殘骸與漿液黏滿掌心的感覺，當場嚇得我魂飛魄散，忍不住尖叫起來。

雖然事後經過無數次深度搓洗，甚至恨不得將那層表皮立即剝下來更換；但那份脊背發涼的噁心感，始終揮之不去。

樓下街市

偶爾，我會充當媽咪的小助手，跟在她身後到街市買菜。那時的街市環境稱不上理想，我總覺得有陣異味；而且地面濕濕淋淋，散落著碎菜葉與積水，所以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。

街市內，嘈雜的叫賣聲此起彼落，彷彿都在吹噓自家食材最優質；倘若沒有一點主見，還真容易被迷了眼。奈何，媽咪偏偏就是那個有定力的人 ⸺ 看著她穿梭在攤檔間冷靜挑選、精打細算，只為在有限的預算內，為我們換來一桌豐盛的晚餐。

除了照顧我們的日常生活，媽咪有時為了幫補家計，也會接一些附近工廠的一袋袋小手工回家加工，例如穿珠仔、剪線頭、套包裝紙等等，把原本狹小的空間變成小作坊。如果工序不太複雜，我有時亦會湊上去幫忙，盼能替她減輕一絲負擔。

儘管當時生活拮据，但那一袋袋小手工所堆疊出的，不單是微薄的生活費，更是那個年代獨有的生活韌性。

狹長的走廊

日間，左鄰右里經常把大門與鐵閘敞開，將日常生活延伸至狹長的走廊 ⸺ 有的搬出折椅坐著乘涼，有的湊在一起閒話家常，有的圍起來打麻雀，有的則忙著伸出竹竿晾曬衣物……偶爾，還會有街坊擔起大木桶或推著木頭車，穿梭於各戶門前，叫賣自家製糖水、豬腸粉或懷舊小食。

在這樣熱鬧又親切的氛圍下，我和弟弟最愛在走廊上四處晃蕩。只要探頭瞧見附近熟悉的鄰里大門大開，便毫無忌諱地溜進別人家裡找其它小朋友玩耍 ⸺ 有時大家圍在一起看卡通，或是蹲在地板上射波子、拍公仔紙、比賽紙飛機，或是下盤棋；在各式各樣的小遊戲裡一較高下，到處都洋溢著歡樂的笑聲。

昔日的生活雖然簡陋，卻從不匱乏人情味。誰家缺了油鹽醬醋或修補工具，鄰舍定必樂意借出；自家煲了老火湯或做點小吃，總不忘慷慨地盛一碗遞過去；家長們有時抽不了身，街坊更會自然分擔照顧孩子的責任。

這份隨性與互助，徹底打通了彼此間的藩籬，讓日子過得簡單而豐足。

那個地方，承載了我十多年的童年歲月，用最純粹的善意與人情味，滋養著我的成長。縱然時光洪流無情地沖刷掉舊日足跡，但那些流淌過的歡笑與溫情，早已凝結成歲月的標本，埋藏於我心裡，永不褪色。